退潮以前吻我

键盘练习生 17天前
不是前两晚那种整片压过来的风,而是一阵一阵的,忽大忽小,像有人在远处试探地推门。 天色比昨天更暗,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,把整座岛罩成一种灰蒙蒙的颜色。 唐知夏下楼的时候,一楼已经乱成一团。 大学生们在搬气瓶,宋予晴站在柜台后面讲电话,语速很快。门口堆着好几捆胶带和木板。 【对,房间我这边还有一间,听潮已经过去接了……没关系,这种时候大家互相帮忙……好,等一下见。】 宋予晴挂掉电话,看见唐知夏,顺手倒了一杯红茶推过来。 【港口那边有一间民宿在海堤外面,镇公所通知要先撤。】宋予晴说,【他们的房客要分流到几间比较安全的旅宿,我们这里接一个。】 唐知夏点点头,端起红茶,视线往外看。 宋听潮不在。 她没有问。 【听潮去接那边转过来的客人了。】宋予晴说。 唐知夏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 【我没有问。】 【喔。】宋予晴低头翻登记簿,【我自己想说的。】 唐知夏喝了一口红茶。 还是甜得过分。 她今天还是没有说。 昨天从潮间带回来以后,她和宋听潮几乎没有说过话。 不是刻意的。 只是回来之后,宋听潮被宋予晴叫去帮忙钉窗户,一整个下午都在屋顶和院子之间跑来跑去;而唐知夏回到房间,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脚踝上那片防水纱布,看了很久。 晚餐时两个人坐在长桌的两端。 宋听潮没有换位子。 唐知夏也没有看她。 只有在收碗的时候,宋听潮经过她身边,很快地、很轻地说了一句: 【纱布晚上要换,不然会闷。】 唐知夏说好。 然后她回到房间,自己换了纱布。贴歪了,撕下来重贴,又歪了。 她盯着那片歪掉的纱布,想起早上那只手指沿着小腿内侧、一下一下压平边缘的感觉。 然后她把灯关了。 门口传来机车咳嗽一样的引擎声。 唐知夏抬起头。 宋听潮从机车上跳下来,先把后座一只大背包卸下来,然后转身,伸手扶了一下后座的人。 那是一个女人。 二十七、八岁,皮肤晒成很健康的小麦色,短发削得很薄,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。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背心和短裤,露出一整条手臂,手腕上戴着好几圈编织手环,小腿很长,线条很漂亮。 她从机车上下来,没有松开宋听潮的手。 【小潮,你的车还是这么烂。】她笑着说,【我差点被甩下去。】 【那你下次自己走上来。】 【好没良心。】女人摘下墨镜,顺手捏了一下宋听潮的脸,【去年是谁在北边礁岩区拍到一半脚抽筋,是我把她拖上来的?】 【那是意外。】 【意外也是我救的。】 女人笑得很大声,挽着宋听潮的手臂走进来。宋听潮一手扛着她的背包,一手被她挽着,走得有点歪。 唐知夏坐在窗边,端着那杯甜得过分的红茶,没有动。 宋予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 【苏岚?】 【予晴姐!】女人松开宋听潮,张开手抱了宋予晴一下,【好久不见,我本来下礼拜就要走了,结果镇公所说要撤,只好来投靠你。】 【你住的是港口那间?】 【对啊,海堤外面那间,老板说浪可能会打上来。】苏岚耸耸肩,【刚好小潮过来接人,我就搭她的车一起上来了。】 她说【小潮】的时候,语气很自然,很熟。 唐知夏低头喝红茶。 宋听潮把背包放下,一抬头,正好对上她的视线。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 宋听潮先开口。 【姐姐早。】 【早。】 苏岚顺着宋听潮的视线看过来,眼睛亮了一下。 【这位是?】 【客人。】宋听潮说,【唐小姐,也是被台风困住的。】 【你好。】苏岚朝唐知夏挥挥手,笑得很大方,【我叫苏岚,自由潜水教练,在各个岛跑来跑去。你是来潜水的吗?】 【不是。】 【那是来玩的?】 唐知夏想了一下。 【来休息的。】 【休息好啊。】苏岚说,【不过被台风困住,应该休息不太到吧。小潮,你有没有好好照顾客人?】 【有啊。】 【真的?】苏岚转头看唐知夏,【她有没有很吵?】 唐知夏看了宋听潮一眼。 宋听潮站在旁边,表情很无辜。 【很吵。】唐知夏说。 苏岚大笑起来,拍了拍宋听潮的背。 【看吧,我就说。】 宋听潮没有笑。 她只是看着唐知夏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 那一整天,苏岚都在宋听潮身边。 上午大家在加固门窗,苏岚说她力气大,抢着跟宋听潮一起抬木板。 两个人一人抬一边,从院子抬到窗前,苏岚每走几步就喊一声【小潮你那边低了】,宋听潮就调一下,两个人的默契好得像是已经一起做过很多次。 中午吃饭的时候,苏岚坐在宋听潮旁边,拿着宋听潮的相机翻照片。 【这张是北边吧?你终于拍到那群𫚉鱼了?】 【上个月。】 【好好喔,我去年守了一个礼拜都没遇到。】苏岚把相机凑到宋听潮面前,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,【这张构图不错,比去年进步很多。】 【去年很烂吗?】 【去年很烂。】苏岚理直气壮,【你那时候只会拍正面,一点想法都没有。】 宋听潮笑了。 是那种跟熟人说话时才会有的笑,随便又放松。 唐知夏坐在长桌另一端,低头吃饭。 饭有点硬。 下午风变大了,宋予晴叫大家把院子里的东西全部收进仓库。唐知夏也下楼帮忙,她搬不动气瓶,就负责把蛙鞋和面镜一副一副收进箱子里。 她蹲在仓库门口,把一双蛙鞋对齐放好。 从这个角度,可以看见院子里的宋听潮。 她正踩在一张凳子上,往屋檐底下绑一条绳子。 风很大,她的T恤被吹得鼓起来,头发乱七八糟地打在脸上。 她伸长手去勾那个挂钩,勾了两次都没勾到。 苏岚走过去,很自然地扶住了她的腰。 【小心点,掉下来我可接不住。】 【你刚才不是说力气很大?】 【那是抬木板,不是接人。】 宋听潮笑了一声,终于勾到挂钩,把绳子绑紧。然后她从凳子上跳下来,苏岚的手还放在她腰上,顺势拍了两下。 【好了,乖。】 唐知夏低头,把手里那双蛙鞋放进箱子里。 放歪了。 她拿出来,重新放。 又歪了。 【姐姐。】 她抬起头。 宋听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仓库门口,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脸颊有一点红,额头上都是汗。 【脚还痛吗?】 【不痛。】 【纱布换了吗?】 【换了。】 宋听潮的视线往下,落在她的脚踝上。 那片纱布贴得歪歪扭扭,边缘翘起来一角,沾了一点沙。 宋听潮没有说话。 她伸手,想把那一角压回去。 唐知夏把脚往后缩了一下。 宋听潮的手停在半空中。 两个人都没动。 院子里传来苏岚的声音。 【小潮!仓库的钥匙在你那边吗?】 宋听潮没有回头。 她看着唐知夏,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收回去,站起来。 【在我这里。】她回头喊了一声,又低头看唐知夏,【晚上我帮你换。】 【不用。】 【你贴歪了。】 【我知道。】 宋听潮抿了一下嘴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 唐知夏蹲在仓库门口,看着手里那双放歪的蛙鞋。 她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。 晚餐时,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。 雨还不算大,只是一阵一阵地打在玻璃窗上,劈哩啪啦的。宋予晴说台风的外围环流已经到了,半夜应该就会登陆,叫大家晚上不要乱跑。 【镇上的阿堂说他今晚还开。】苏岚说,【台风前最后一晚,岛上的人都会去他那里喝一杯。小潮,你要不要一起去?】 唐知夏正在夹菜,筷子停了一下。 【现在?】宋予晴皱眉,【外面在下雨。】 【九点以前就回来啦。】苏岚说,【阿堂的店离这里骑车十分钟,我们去年台风前也有去啊,对不对,小潮?】 宋听潮没有马上回答。 苏岚转过头,手搭上她的肩膀。 【好不好嘛,我们快一年没见了,陪我喝一杯。台风过了我就要走了,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。】 宋听潮看了一眼窗外,又看了一眼宋予晴。 最后,她的视线越过长桌,落在唐知夏身上。 唐知夏低头吃饭。 【……好啊。】宋听潮说,【九点以前回来。】 【耶!】 苏岚举起手跟她击掌。宋听潮被她拍得晃了一下,笑了一声。 唐知夏放下筷子。 【我吃饱了。】 她站起来,把碗拿去厨房,洗干净,放回架子上,然后上楼。 没有人叫住她。 回到房间,她坐在床沿。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流。远处的海已经看不清楚了,只剩下一片黑,偶尔有浪打上岸的白光,一闪一闪。 她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。 她应该没有在生气。 宋听潮要跟谁出去,要跟谁喝酒,要让谁扶着腰、捏脸、叫【小潮】,都是宋听潮自己的事。 她们认识不到五天。 她只是这间旅宿的客人,被台风困住,过几天船一开就要回去。 回去以后,她会回到会议室,回到行事历,回到那顿周五晚上七点的晚餐。 宋听潮会继续在这座岛上拍海,载客人,骑那台会咳嗽的机车。 然后忘记她。 这很正常。 唐知夏把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自己脚踝那片歪掉的纱布。 这很正常。 门外传来脚步声。 停在她门口。 然后是敲门声,两下,很轻。 【姐姐,是我。】 唐知夏没有动。 【我帮你换纱布。】宋听潮说,【换完我就走。】 唐知夏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站起来,走过去,开门。 宋听潮站在门口,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。 一件黑色的防风外套,拉链拉到一半,头发重新扎过了,比白天整齐。 她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急救包。 唐知夏看着那件外套。 【不用了。】她说,【你不是要出门?】 【换完再去。】 【我自己会换。】 【你刚才也说你自己会换。】宋听潮说,【然后贴成那样。】 唐知夏没有说话。 宋听潮也没有进来。她就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急救包,好像在等她让开。 走廊的灯是昏黄色的,照在她半边脸上。 【你去吧。】唐知夏说,【别让人家等。】 宋听潮看着她。 【姐姐。】 【嗯。】 【你在生气吗?】 【没有。】 【那你为什么一整天都不看我?】 【我有看。】 【你没有。】宋听潮说,【你在仓库的时候,我蹲在你面前,你一直在看那双蛙鞋。】 唐知夏的手扶在门框上。 【你跟谁出去,】她说,【关我什么事?】 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开会时否决一个不合理的提案。 宋听潮没有马上回答。 她看着唐知夏,看了很久,然后往前走了一步。 就一步。 她跨进门里,站到唐知夏面前。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缩得很近,近到唐知夏得稍微抬头,才能看见她的脸。 宋听潮比她高一点点。 她以前没有发现。 【姐姐。】宋听潮说。 她的声音不大,也没有笑。那种懒洋洋的尾音不见了,只剩下很认真、很认真的语气。 【你是不是不喜欢别人碰我?】 唐知夏的背抵着门框。 木头硬硬的,凉凉的,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贴在她背上。 【不是。】 【那你看着我说。】 唐知夏抬起眼睛。 宋听潮就在她面前。 很近。近到她可以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走廊昏黄的灯,看见她睫毛底下一点点的阴影,看见她的呼吸,很轻,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 唐知夏张开嘴。 她很擅长说【不是】。看着任何人的眼睛说,都不会有破绽。 可是现在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 她移开了视线。 看向走廊。看向地板。看向宋听潮外套上那条拉到一半的拉链。 哪里都好。 就是没办法看她。 走廊安静得只剩下雨声。 过了很久,唐知夏听见宋听潮很轻、很轻地吐了一口气。 像是松了一口气。 又像是在笑。 然后宋听潮后退了一步。 她把手里那个急救包塞进唐知夏手里,转身,走向走廊另一头。 唐知夏握着急救包,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 她听见宋听潮敲了另一扇门。 【岚姐。】 【好了吗?走吧,阿堂那边……】 【雨太大了,算了。】 门里安静了一秒。 【你不是刚才还说要去?】 【突然不想了。】宋听潮说,【台风过了我请你喝。】 【……好吧。】苏岚拖长了尾音,【下次不准再放我鸽子。】 门被关上了。 脚步声又走回来。 唐知夏站在门口,手里还握着那个急救包,看着宋听潮从走廊那头走回来,停在她面前。 外套已经脱下来了,拎在手上。 【姐姐。】宋听潮说,【现在可以帮你换了吗?】 唐知夏看着她。 她应该问为什么不去了。 她应该说,你不用因为我这样。 她应该说很多话。 可她只是侧过身,让出了门口的位置。 宋听潮走进来,在床沿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子。 唐知夏走过去,坐下,把脚伸过去。 宋听潮把那片歪掉的纱布撕下来,动作很轻。伤口已经收口了,只剩下两道淡淡的红痕。她拧开药膏,用棉花棒沾了一点,一点一点地涂上去。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。 整栋房子被吹得晃了一下,窗框嗡嗡作响,天花板上的灯闪了闪,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 宋听潮抬头看了一眼灯。 【台风到了。】她说。 唐知夏没有抬头。 她看着宋听潮的手,看着那片新的纱布被对准、贴上、压平。从脚踝,沿着小腿内侧,一下,两下。 这一次,贴得很正。 【宋听潮。】 【嗯?】 【你为什么不去了?】 宋听潮的手停了一下。 【因为我突然不想去了。】 唐知夏看着她。 宋听潮低头,把最后一角纱布压平。 【而且姐姐今天看起来,比酒有意思一点。】 唐知夏没有说话。 她收好急救包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 【晚安,姐姐。】 门被轻轻带上。 唐知夏坐在床沿,看着脚踝上那片贴得很正的纱布。 窗外,台风正一点一点把整座岛吞进去。 灯又闪了一下。 这一次,没有再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