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亡

深深不惜 34天前
第二天早上,顾念出门时顾秉文已经在餐桌旁看报纸了,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,另一碗放在对面。 顾念没坐。 他也没抬头,只是说:“早上好。” 顾念走到门口换鞋,手握住门把手,停了停,头也没回:“晚上我回来吃饭。” 他没有立刻接话。隔了一会,顾念听见身后传来一句:“嗯。几点。” “六点半。” “好。我等你。”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,但翻报纸的手停在那。 傍晚六点半,门锁转动的声音准时响起。 顾念推门进来时,他已经坐在餐桌旁了。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——红烧排骨、清炒芦笋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。 菜都用碗扣着保温,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。 顾秉文正低头看手机,听见门响,屏幕立刻按灭了。抬头看她一眼,语气很平:“回来了。洗手吃饭。” 顾念换了拖鞋走过去,他起身把扣菜的碗一个个掀开。 热气腾起来,排骨的酱色很正,芦笋炒得翠绿。 顾念扫了一眼厨房,灶台上溅了几点油星,案板上还搁着半根没用完的葱。 是他自己做的。 他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顾念碗里,自己却没动。顿了一下,说:“尝尝。很久没做这个,可能…咸了。” 说完,顾秉文低下头去盛汤,盛得很慢,像是在等顾念的反应。 顾念看着他,忽然注意到他衬衫袖口沾了一点酱油渍,大概是烧菜时溅上的。 他自己大概没发现。 “衣服脏了。”她看着他的衬衫,“我去拿涂渍笔。” 顾秉文愣了一下,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。那块酱油渍其实不大,但他看了好一会儿。 “……不用。你先吃饭,菜凉了。” 顾念站起来往房间走,他从餐桌前起身,跟了两步,又停住。站在厨房门边,看顾念在客厅柜子里翻找,动作很安静。 半晌,他开口,声音有些低:“顾念,念念……不用管这个。我自己来就行。” 顾念没回头:“等我找到。” 他站着没动。 涂渍笔找到了,顾念走过来,示意他伸手。 顾秉文迟疑了一下,慢慢把胳膊递过来,袖口向上。 顾念低下头去处理那块污渍,动作仔细,他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一棵被突然浇了水的树。 “今天去哪逛了?”他问。 “随便走走。去了书店,在旁边咖啡馆坐了一会儿。” “书买了?” “没买。看了两本。” 顾念处理完,松开顾秉文的袖子,抬头时发现父亲正低头看着自己,目光有些深,但很快移开了:“谢谢。” 顾念转身要放涂渍笔回去,顾秉文忽然在顾念身后说了句:“下次想看什么书,告诉我。我……上班路过新华书店。” 这话说得有些笨拙。 一个干部上班路过新华书店,省政府和新华书店压根不顺路。 顾念转过身看他,顾秉文已经在餐桌前重新坐好,正在给他碗里舀汤。 顾念沉默着,睫毛发颤,她似乎在确认什么,良久才说:“好的,爸爸。” 他正在夹菜的手顿住了。 筷子悬在半空,停了两秒,才轻轻放回碗沿上。顾秉文没有抬头看她,只是把碗转了半圈,又转回来,像是在调整什么东西的方向。 “……嗯。” 就这么一个字。 然后他拿起碗,开始吃饭。 夹菜、咀嚼、喝汤,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,甚至比平时更慢了。 只有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,和碗沿轻轻磕碰时发出的细微声响。 他咽下一口饭,忽然拿起汤碗喝了一口,放下,清了清嗓子,像是被汤呛到了。 “芦笋会不会炒得有点老?” 他夹了一筷子芦笋放进嘴里,似乎在认真品鉴这道菜的成败。但眼角有一点极淡的红。 “很好吃,你做的饭。”顾念吃了一口竹笋,声音轻轻,她低着头,露出白皙的脖颈。 顾秉文听见这句话,手里的筷子放了又拿起,反复两次。喉结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话哽在那里,不上不下。 最后,顾秉文伸出筷子,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顾念碗里,排骨落在米饭上,压出一个小坑。 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他说,“以后想吃什么,提前跟我说…” 说完,顾秉文抬眼看顾念,嘴角弯了弯,幅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顾念正好抬头,根本注意不到。 “念念。” “嗯。” “排骨凉了就不好了。” 晚饭后,顾念主动收拾了碗筷。 他没拦,只是起身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。 顾念在水池前洗碗,他在旁边擦桌子,两个人背对背,谁也没说话,厨房里很安静,但又有点不一样。 顾秉文擦完桌子,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,在顾念旁边站了一会儿。 他又转身往书房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,侧过身来:“草莓吃完了告诉我。冰箱里还有一盒,洗好的。” “好。” “嗯。” 顾秉文推门进了书房。 门没关严,灯光从里面透出来,落在客厅地板上。 顾念洗完最后一个碗,擦干手,经过书房门口时往里瞥了一眼,他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文件,右手握着笔。 他没在批文件,只是坐在那里,安静地发了一会儿呆。 顾念回到房间,换上睡衣,去浴室洗澡,过了片刻浴室的水声停了,顾念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,镜面蒙着一层水雾,模糊地映出顾念的轮廓,少女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颈上,白皙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粉。 顾念伸手抹开镜面上的雾气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,似乎在想着什么,然后套上睡衣,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,一边推门出来。 客厅的灯还亮着。茶几上放着一把吹风机,插头已经插好了,线理得整整齐齐。旁边叠着一条浅灰色干毛巾,新的,标签已经拆了。 他书房的门关上了,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更暗了一些,大概是只开了台灯。顾念经过时,隐约听见里面翻文件的声音,很规律,每隔几秒翻一页。 他大概听见了顾念的脚步声,翻文件的声音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。 茶几上的吹风机和毛巾安静地等在那里。顾念看着它们,弯着唇,慢慢用毛巾擦干头发,拿起吹风机敲他的书房门:“爸爸。” 书房里翻文件的声音停了,脚步声走近,门从里面拉开。顾秉文站在门口,衬衫袖子还挽着,鼻梁上架着眼镜,看起来英俊斯文。 他低头看了看顾念手里的吹风机,又看了看她湿漉漉的头发,镜片后面的目光动了动,然后伸手把眼镜摘下来,放进衬衫口袋里。 “门没锁,下次直接推。”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,示意顾念进来。 书房不大,桌上摊着文件,旁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茶。 角落里有一个旧书架,最下面那层放的不是书——是一摞相册,书脊上标着年份,最早的那本已经有点褪色了。 他把椅子转过来朝向顾念,自己靠在桌沿上,双手交叉在胸前。 这个姿势他在会议室里也常用,但此刻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,袖口有酱油渍,气场就不太一样了。 “吹风机好使吗?去年单位发的,一直放着没用过。”他顿了顿,“风小的话我明天去买个新的。” 顾念穿着睡衣,鼻子动了动,看着他:“还没有用,你帮我吹头发。” 顾秉文愣住了。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但他靠在桌沿上的身体僵了一瞬,双手从胸前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 “好。” 顾念坐到他平常批阅文件的椅子上,顾秉文绕到女儿身后,接过顾念手里的吹风机,站定,重新插上电源。 吹风机嗡的一声响了,他试了试风温,调到中档,手指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下温度,才移到她头发上。 他的动作很轻,比顾念想象中更轻。 指腹穿过顾念的湿发,一节一节从上往下,吹风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 他吹得很慢,比顾念自己吹要慢得多。 书房里只有吹风机嗡嗡的声音。他全程没说话,但顾念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偶尔在顾念发梢停留半秒,然后继续往下。 吹到后脑勺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,声音被吹风机的噪音盖住大半,顾念得稍微侧头才能听清:“……你小时候,洗完澡不肯吹头发,湿着就往床上躺。你妈怕你感冒,每次都把你拎回来按在腿上吹。你哭,她就一边吹一边唱歌。” 顾秉文停了一下:“后来她走了,我再帮你吹,你就不哭了,也不笑。” 吹风机继续响着。他的指腹轻轻拨开顾念耳后的头发,风温热。 “那我以后笑着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爸爸。” 顾念沉默一会,她仰面盯着他的眼睛,她的父亲尽管步入中年,却依旧年轻,眉眼间的正气与俊逸轮廓格外让人过目不忘,令人心悸。 他拿着吹风机的手悬在半空,忘了动。风对着墙壁吹了几秒,嗡嗡作响,他才回过神来,把开关关了。 书房突然安静下来。 顾念仰着脸看他,顾秉文低头看她。 这个角度看,他的眉眼确实俊朗,眉峰凌厉,眼窝深邃,鼻梁挺直一路延伸到唇峰,四十岁的年纪,皮肤还紧实,只是眼角有一点点细纹,不显老,反而把目光衬得更沉,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女儿,里面有些东西在翻涌,但被他压着。 他抬起手,动作很慢,把吹风机放到桌上。 然后他蹲下身,在女儿面前,膝盖几乎碰到顾念的膝盖。 顾秉文平视着她,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比她矮了一点,像是刻意放低自己。 顾秉文抬起手,迟疑了不到半秒,然后轻轻落在顾念头顶。掌心温热,覆在她半干的头发上。 “……念念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,“你笑不笑,都是我的女儿。笑也可以,不笑也可以。你想怎么跟我说话,就怎么说。叫我爸也好,叫我名字也好,或者什么不叫也好,都没关系。” 顾秉文的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发际线,然后收回手。 “你想笑,就笑。不想笑,也别勉强。家里……不用勉强任何事。” 说完他站起来,转身去拿吹风机,动作有些仓促。